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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是我家》二、旧日的社会是如何构成的

发布日期: 2020-06-06 02:06 来源:未知 作者:admin   点击率:

  我回城里来还没多久,就有人叫我送点什么东西去给一个很重要的僧官。在他那儿我认识了一个叫旺堆的僧人,他是那位僧官家的管家仆人。他非常客气,和我谈话的时候,显得和蔼可亲,我看得出他很喜欢我。按拉萨的习惯,平常是高低阶层的人士当中会保持一定的距离,他对我这样亲切,真是一个可喜的转变。我由衷地乐于和他相见,可是,不久就把这件事忘掉了。直到几天以后,麻子叫我到他跟前,宣称:“有人叫我送你到旺堆啦(啦是加在名字后面的客气语尾词)那儿去,就是上星期你见过的那位僧官家的管家。”

  他只说了那么一点,我立刻就知道话里的意思了。旺堆是要我做他搞同性恋的对象。拉萨的僧侣或僧官,按照正常的社交礼节,他们要征得我上司的同意之后才能找我,现在,我是给盯上了。我在那儿哑口无言地呆了好一会儿,不知该如何回答他,心里还真想快找出点话来说呢!麻子急了,又问:

  那个问题相当明确,我不能避而不答,但是,我仍然不知道真正想要说些什么。自从我来到拉萨以后,已经遭遇过各种不同的困难,我不知道现在让自己和旺堆拉上关系,会带来新的困难还是会从此开始一个成功的起点。我是可以拒绝他的。我对他没有性欲上的感觉,其实我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。不过我是喜欢他的,而且我也知道,跟一个与权贵阶层相连的人拉上亲密的关系是一个很好的机会,这种机会岂可轻易放过?所以,我决定同意这个要求,便吞吞吐吐地说,我愿意接受他的邀请。

  我的这种决定和有些相关的情节,经常都会给人带来震惊或混淆,或两者皆有——那就是后来当我向外国朋友们解释的时候,因为他们的文化和认同点是那么的不同。但是,我当时一点都不会觉得那种邀请有什么奇怪。若要用公平的观点来察看这种事情,你就必须先了解旧日的社会是如何构成的,我们的风俗习惯又是什么样子。的历史大部分都是处于神权的体制之下,管理政府的官员是由两种官吏组成的——普通官吏和僧官。因为是神权,认为僧人应该参加治理国事,这就是当初会产生一批僧官的基本逻辑。然而,多年以后,这些僧官们就变成了象征性的出家人了,意思就是说,他们既不住在寺院里,也不参加宗教仪式或祈神典礼,他们其实是一批受了戒的官吏。他们也穿一种僧袍,却做全职政府官员。他们和其他官员一样住在城内的房子里,掌握实权,享受社会地位,和那些贵族官吏不相上下,而且还共同主理政务以及一般的日常工作。不过,他们虽然大体上来说是“象征性”的出家人,他们仍旧要遵守出家人的独身戒律。

  在传统的社会里,独身戒特别指明要避免和女性发生性行为,甚而若从广义的角度来说,就是不得有任何性行为,不论是和女性或男性来往,只要是涉及进入一个体孔的,都要避免。由此而知,和男性和与女性阴交,同样是必须严禁的,要是被发现了,就会被逐出僧侣的行列。

  可是,人总是人,一些僧侣们根据多年的经验,竟摸索出了一个绕越严格的单身戒的计策。既然寺院规则中并没有论及有关其他形式的性行为,于是乎,僧侣和僧官们为了满足他们的,通常是用不进入体孔的方式跟成年男子或男童搞性事。他们用一种类似“男上女下”的姿势,也就是僧官(主动者,男性角色)用他的阳物在他下面对手的交叉着的两腿之间行动。因为在理论上这并没有违背寺院的规章。

  这种关系平常发生于僧侣之间——一个是成年的僧人(男角)和一个是年轻的童僧。不过,有些没出家的幼童也会特别受到青睐,一是在藏剧里饰演女角的男童或青年男子,再就是年轻的噶足巴舞蹈员。

  暂且不谈那些显而易见的类似处,这种“同性恋”和西方所谓的“同性恋”是大不相同的。首先,这种“同性恋”几乎只发生在僧侣和僧官之间,而且经常被认为只是一种规避戒律的传统办法。按照西方的观点来说,那些僧侣不会被认为是“同性恋者”,因为人不觉得那种行为是性别认同上的结果,而是由于某种生物学上的,或是文化上的因素而决定的。其实,一般来说,普通人之间的非异活动是会让人皱眉头的。不出家的人绝少会有同性别的爱人。这种僧侣之间的行为,其实只有在我们这种文化圈子里才会演化而成。因此,当噶足巴的领队作如是要求时,我不惊讶,那并没有影响到我对自己性别的认同感。

  同意做旺堆啦的爱人这个决定,结果对我是有利的。虽然他自己不是政府官员,可是身为一个大官的管家,旺堆啦在高层社交圈里颇有名气。所以,我也就因为他与权贵的关系直接受惠。此外,从我们一开始交往,他就对我个人的事情非常关注。他对我很客气,我去他家的时候,他常送我礼物,尤其重要的是他关心我的工作,对于我继续接受教育和攀升的计划,他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。旺堆啦能写一手好字,而且是拉萨政界通用的藏文书法体。他不但重视教育,而且还明白我的求知欲。为了分享我的价值观和抱负,他安排了一个官员收我为徒弟,后来又把我推介到两位最好的老师那里去学文法的各种结构和作文。我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学习机会,而且这个机会主要还是靠旺堆啦的努力。

  话称处于我这种情形下的男孩子为“准博”。在我们的语言里,这个字的原意是“客人”,但也是用来称呼“同性恋(被动的)伴侣”的婉转言词。因为旺堆啦的地位和知名度,我就变成了很出名的准博,有时候,我的名声还给我带来了无法解决的麻烦。举例来说,有一次,一个色拉寺威武有力的僧人对我很有意思,曾经试过好几次要诱拐我,都没有成功。色拉寺里有很多著名的“多夺”,亦即“武僧”。那些奇异的僧人早已被社会所接受,他们带着武器在街上昂首阔步地行走,站立在人群当中显得特别醒目,因为他们的行为非常放肆,而且衣着又与众不同。他们自己互相斗殴的臭名也很昭彰,有时是为了斗狠,有时是为了抢夺男童。在拉萨上学的男童都是那些多夺们可以捕猎的对象,在他们放学回家的时候,大多数都会设法成群结队地走,以防被劫。我早就知道有人在打我的主意,而且有几次差点就被逮走了。虽然我在很长时间里一直都能摆脱那种纠缠,事实上还是免不了会有那么倒霉的一天,所以,我终于被一个多夺逮住了。那是当噶足巴时有一次在拉萨演出以后发生的事情:他把我拉到寺院里他的寝室中去,并把我囚禁起来,威胁说,如果我要逃跑,他就要打我。那可真不是滋味,不过,两天以后他就放我走了。这件事情的发生,使我对传统社会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感觉。传统社会的残酷再一次深深地刺进了我的生命里。我很疑惑:为什么寺院里能容许那种恶人也披上庄严的袈裟?当我跟其他僧人和僧官们谈及那些多夺的时候,他们只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:社会上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。

  旺堆啦对于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件事情非常无奈与愤怒,可是因为拐绑我的那个僧人非常残忍与凶狠,是出名的恶徒,他也就只能是敢怒而不敢言,更别提去采取什么行动了。不管旺堆啦的地位有多高,他还是怕变成被人报复的对象。像这类的事件发生了不止一次,所以情况愈来愈糟。因此有一段时期,我几乎是经常处于会被绑架的危险之中,有好几次我真的是被人劫走了。每次我遇到这种倒霉的事情,都会使旺堆啦愤怒不已。他不仅仅是因为被人斗垮而气愤,他确实是真正地关心我、照顾我,尽管我对他没有性欲上的兴趣,却对他的关怀颇为感动。此外,我也很感激他能甘心为我的利益着想。所以不管怎样,我还是喜欢他的。我想那也许是因为他很同情我的求知欲,在我们开始交往的头几年,我们也共同分担了彼此许多痛苦的经验。于是一种极强的结合力就在我们之间产生了,而且一直持续到他辞世的时候。

  我很明白,和一些对性行为有不同认识的人谈论这些事情是很不容易的,因为彼此在文化上的差异太大了,生活习惯也不一样。举例来说,我就很难向他们解释清楚,我在认识旺堆啦以后的那几年,我还和一个女人有过关系。旺堆啦对别的男人会有嫉妒心,却不反对我和女人有关系。

  对美国人来说,他们也许会感到更奇怪。因为在这同一时期,我也结了婚。虽然为时不长,至少也是一个短暂的婚姻。我和旺堆啦有了几年关系以后,才认识后来跟我结婚的那个女人。因为那时候没有邮政设备,所以我和家人之间很难互通音讯。有一次,我母亲决定来看我,同时也朝拜拉萨的圣迹。因为我住的地方太小,住不下我们二人,她就租了一个房间自己住,大约住了三个月。当她住在那儿的时候,她认识了一个邻居,那个邻居的丈夫是替服务的一名职位不高的官员。他们有个女儿叫泽贝,这两个邻居妇人出了一个主意,要我和泽贝结婚。我当时虽然已有十八岁了,但习惯上他们是不会在事先跟我商讨细节的。在结婚以前,我和泽贝见过几次面,但是对她没有什么真正的认识。她是一个很娴静的女孩子,也是家里最大的孩子。我对她完全没有什么意思,可是,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,她的家庭颇为富有,我想也许我母亲是对的,因为她看准了这桩婚事会对我有好处。因此我也就答应了,只是内心并没有热情。

  一个噶足巴团员,在从事舞蹈工作期间就结婚是不常见的。可是因为我的任期马上就要结束了,那两个母亲估计他们会通融一点,就向负责的官员提出申请,请他们额外开恩。事实上,泽贝家和噶足巴团长的关系很好,所以那位团长立刻就答应了。几个星期以后,我就搬到泽贝家去,做了她的丈夫,也就开始睡在一起。当时并没有举行真正的婚礼。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