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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怕是上了个假学!” 读音变了你适应吗?

2019-07-01 11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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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坐骑(jì)”变成“坐骑(qí)”、“说(shuì)客”被改成了“说(shuō)客”、“给(jǐ)予”被混成了“给(gěi)予”,“明日黄花”也可作“昨日黄花”,“七月流火”本来是天气转凉,如今也有了“天气炎热”的意思……

  近日,一篇总结字音词义变化的文章引爆朋友圈,许多网友感叹,“怕是上了个假学!”其实,语音变化一直存在,有人认为不该随意改动,会造成语言混乱。也有人认为应该与时俱进,约定俗成也是语言规范的一种方式。

  语言不是自然规律,不是万世不易的,它是人发明创造的一套交流系统,所以它总是在变化,从《诗经》的时代,到唐宋元明清,到今天,语言一直在变,今天我们读古诗,其实很多读音都已经不是古代的读音了。

  语言变化的规律中,约定俗成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一个,保持语言文字在一定程度上的稳定性,固然有利于交流,但另一方面,如果大家都觉得某种读音、意义可以使用,那也不妨将错就错,并非一定要根据经典,去确定哪一个是正确的哪一个是错误的。

  事实上,在我看来,语言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分,比如“七月流火”,过去说“天气转凉”才是对的,但实际上,从字面上很难感受到“天气凉”这个意义,反倒是很容易感受到“热”的感觉,哪个对哪个错呢?

  这样的文字、词汇其实有很多,所以在日常交流中,人们往往会无意识地避免使用这些容易产生误解的词汇,比如说一个演说家在演讲,一个诗人在写诗,他们更愿意选择那些易懂的词汇,去表达更加丰富的意义,而不愿意使用某个容易造成歧义的词。

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修正那些时过境迁、理解起来有困难的词义、发音,未尝不可。人可以创造语言,当然也可以修正语言。大家对某个文字、词语产生了相同的误解、误读,为什么不能以错为对呢?

  固然,在经典文本中,某些词汇的意义、读音是固定的,但使用语言的人、使用的环境一直在变,就好像“下海”这个词,原本是指京剧票友转为职业演员,但上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,它成了从商的代名词,到今天,这个意义也不常用了,说不定未来某一天,它又会产生一种新的意义。

  这样的改变,其实是语言的进化,语言本身不存在退步,它一直在随着使用方式的不同而变化,这些变化其实都是进化。比如印刷技术出现以后,因为它可以承载更多的内容,语言开始变得复杂,这是一种进化。到了音像技术的时候,语言又从复杂变得简单,这同样是进化,而不能称之为退化,因为它总是在适应不同时代、不同方式的交流,寻找最有效的途径。而在网络时代,语言的变化更快、更多样,也更丰富,大量新的语言出现,有些昙花一现,有的留在了日常语言中,比如“细思恐极”,这显然不是一个规范的成语,甚至不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词汇,但说起这四个字,人们都能够理解,它同样在传递信息,同样能实现交流,如果一切按照规范,那还会有这样的词汇诞生吗?

  事实上,规范本身也在,《说文解字》记载了九千多个字,规定它们的读音、意义,这些读音、意义真的是一直就有的吗?未必如此,有些可能只是作者这么写,所以以后的人也都这么读、这么用了。

  现代的语言也是如此。大量的使用、淘汰、筛选,然后通过一套规范把它固定下来,就是规范语言,这个过程是不断重复的,总有新的东西出现,这些新产生的读音、意义、用法,也总有一些会留下来,进入规范语言之中,这使我们的语言不断地变得丰富,能够表现那些新的事物、新的现象,适应社会的变化,满足不同环境下人们交流的需求,如果一成不变,我们又该如何表现社会进步之后新生的事物呢?

  语言文字的一个重要特征,就是约定俗成,这是一种自然的习惯,也是一个共同体中的共识。《日常语言学教程》有这样一段描述,研究语言的规律,须把语言看成一种共识性的东西。而共识性,往往意味着相对静态,因为只有静态,才更容易去寻找和把握它的规律,所以语言学的研究,面对的是相对静态的语言。所以,一个相对成熟的文明体中,往往会通过颁布规范的方式,强化这种约定俗成的结果,如古代的雅言,现代的普通话。

  这一套雅言系统非常复杂,在传统时代,它除了厘定发音、意义的规范之外,更重要的是,它和经典文献不可分离,它规范的不仅是语言文字本身,甚至有时候也是衡量一个人是否具备充分教养的标准。一个有教养的人,在这方面不会犯错,或者很少犯错。有意思的是,遵循且了解这一套规范的人,在传统时代是非常少的,有一位国外的学者曾经做过研究,认为在19世纪前,中国4亿人口中,有着良好教养的人,也就是从私塾教育开始接受了完整教育的人,只有4万左右,真正的万里挑一。其余绝大多数人,他们只有基础知识,从先辈那里接受到什么,就用什么,和那一套关联着经典文献的语言文字规范毫无关系。

  语言是规范的,但同时,它也是历史性的,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,只是有快有慢而已。在农耕时代,这个变化是极慢的,一般人可能感觉不到,甚至少数知识精英也未必感受得到。但到了现代,变化非常快。一方面,白话文的推广,使得传统的经典文献在日常语言中使用的比例越来越低,另一方面,大量科学语言、技术语言、外来语言进入语言体系中,语言的形、义、音,就在快速变化。比如一群科学家开会,他们说的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是汉语,但这套语言和传统的经典文献已经关系不大,甚至与日常用语也相距很远,一个外行人,很难完全听懂。人文学科也一样有这样的情况,比如西方哲学、逻辑学,大量的专业名词,不是这个领域的人恐怕很难理解。其实,传统中也有这样的情况,只是没现在这么多,比如中药的名称,就有许多日常不会用到的生僻字,没有一定的中医学素养,可能连药名都不会念。

  大的范畴内,都是汉语,最多是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的区别,但从社会语言学的领域,汉语本身还可以细分,不同群体、不同职业、不同领域中,都有不同的语言。

  所以,变化也是语言的特征。有人说现代汉语正在拼音化、工具化,其实工具化的主要表现之一,就是方便使用。而汉语中多音字、多义字那么多,恰恰是不方便使用的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多音字、多义字、多义词正在大量消亡,甚至慢慢消失,相应的,那一套典雅的古代雅言系统,也在慢慢消失。

  今天,弘扬传统主要涉及的,就是这一套和经典文献紧密相关的语言系统和规范。一般来说,一个人应该在这一方面具有一定的素养,了解一些常见的和经典文献相关的语言词汇,如果这套语言系统完全消失,未尝也不是一种遗憾,而要加强相关的素养,无疑就要从基础的教育开始,重视传统经典的教育。

  黄庭坚说“杜甫作诗,韩愈作文,无一字无来处”,黄庭坚是“点铁成金”派的代表,主张融会万物,全用古人之言,却要翻出新意,“如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”。但真正能做到的太少了,绝大多数人追求“无一字无来处”的结果,都只是变成寻章摘句、堆砌典故的书虫而已。

  在慢节奏的古典时代,“古文翻新”已经很难,快节奏的现代就更难了,因为经典不够用了,甚至连文字本身,也不够用了,非得另造新词、重铸语言,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。遵宪主张“我手写我口”,胡适把“不用典”当作新文学的第一要事,都是如此。

  21世纪的今天,语言的变化更加复杂和快速。看到过一篇老师写的文章,说学生宁可读现代人解读《红楼梦》的书,也不愿意读原著,觉得读原著太艰涩。这还是接近白话的小说,更加古典的诗词曲赋,不借助注释就能读懂的,实在没有多少。如前不久古文版校庆公告,注释比正文还长,又能向谁公告呢?